凡煙小說

一回家,踩著凹凸的鵝卵石,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。 (3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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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一會兒,幹脆不說了,伸手緊緊環住嚴翊的脖頸。

可是僅有一個擁抱也嫌不夠,她主動湊上去,使勁吻嚴翊的唇。

許久才分。

白雨微喘著回氣,抱著嚴翊喃喃說,“你一定是老天看我一個人太寂寞,特意分配給我的天使。”

嚴翊笑著搖頭,“就算是天使,那肯定也不是老天爺分的,是我自己從天上飛下來,專門找你來的。”

為此不惜斷了翅膀,不再飛翔。

116.記憶

地處群山環抱之中,北山城天亮的時間總要比同緯度的城市更晚一些,而且今天的雲層很厚,視野中繚繞著厚實的濃霧,日光透不過來,快到早上九點時,空氣裏還帶著大清晨的沁涼。

藍十一一腳邁出房門,被迎面而來的冷空氣激了個哆嗦,連忙退回去多加了件薄毛衫,才敢重新走進門外的濃霧裏。

球場那邊,草坪綠茵已經完全被大霧遮掩,一片奶色般的白甚至有點刺眼,藍十一站在別墅門廊上深呼吸兩口,慢慢下樓梯,找了個服務員帶路去餐廳。

這種天氣,這個鐘點,那位先生一定還賴在被窩裏,看起來十點之前的時間藍十一都能自由安排,說不定等待會兒天放晴了,還能去球場上走兩把。

他好久都沒有打球了,昨天甫一拿上桿子,居然接二連三打了一堆臭球,今天可得抓緊機會好好練習練習——藍十一帶著十分愉悅的心情跨進餐廳。

然後他立刻就笑不出來了。

全世界的“綠茵”俱樂部裝修都是統一的低調奢華風格,北山這一所當然也不例外,裝飾考究卻又不顯浮誇,以免過於油膩鮮艷的色彩影響食欲。

當然這裏服務同樣奢華,三張自助餐桌上已經備滿新鮮出爐的美食,桌旁站了十來個畢恭畢敬的侍者,而他們服務的對象卻只有一人。

安熠陽一手端著盤子,一手捏著餐叉,在自助餐盤裏挑挑揀揀,笑得還挺柔和。

如果是藍柒在這裏,她一定早已經發現安熠陽嘴邊的笑是什麽意味,她會立刻下令開除這裏的廚師,並且在安熠陽發火前,想辦法弄來新的食物,不一定是什麽絕世珍饈,但一定能讓安熠陽入口。

並且用時不會超過一個小時。

可惜,藍柒此刻大概還在北山城裏一個人逍遙自在,在場的,只有一個傻呆的藍十一。

安熠陽瞟了眼藍十一,唇角的笑容微微凝滯。

他沒有跟藍十一說話,也沒有再給藍十一多餘的表情,他轉過身,繼續在自助餐盤裏挑揀。

“先生,抱歉我來晚了……”藍十一從看到安熠陽開始,臉上的輕快已經消了下去。

藍十一雖然性情顯得有些輕佻,但在光榮戰線歷練這麽些年,就算放到外面也能算個獨當一面的人物,可一到安熠陽面前,他時常會被對方的氣勢壓制,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畏色來。

藍十一心裏清楚,自己是有點怕這位先生的,自從八年前第一次被藍柒帶到安熠陽面前,那時就已經埋下了畏懼的根。

直到今天,藍十一都還記得八年前的感受,仿佛看見只老鷹盤旋在高空上,他自己則是地上飛逃的獵物,無論他逃到哪裏去,對方都對一切了如指掌,甚至對方不介意他暫時躲到哪個地洞裏,或者玩點跳河爬樹之類的小伎倆,就算躲過一兩次,對方都只當是游戲中的樂趣,但到真正想收網的時候,對方一定不會失誤,而且必定一擊即中。

藍十一記得,那天告辭後,他曾經問過藍柒,“柒姐,剛才那個先生到底是什麽人?”

他那時候常年營養不良,身材十分瘦小,十六歲的小夥子身高只到藍柒的肩膀,藍柒擡手就能摸到他的頭頂。

他一邊享受著藍柒溫柔的撫觸,一邊聽著藍柒回答自己,“他是我的老板,如果我想要留下你,必須征得他的同意。”

“那他同意了嗎?”藍十一仰頭問。

他明明記得,剛才那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什麽也沒說。

“嗯,他同意了。”藍柒倒是給了很肯定的答覆,“記住,以後他也是你的老板了,見到他的時候,一定要恭敬些——雖然見到他機會並不多。”

“老板?意思是我要替他工作?可是我什麽都不會啊!”

藍柒笑了笑,“他不會直接指派你做事,你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可以了,該做什麽,我會教你。”

藍十一很高興,“這太好了!實話說,老板剛才……挺嚇人的。”

“他一向如此。”藍柒嘆了口氣,“這話以後別再說了。”

周圍沒有其他人,藍十一聲音小了點,但依然口無遮攔,“他是個小心眼的人?會報覆?”

“倒也不算。”藍柒咂摸了會兒,似乎自己也找不出詞語來準確形容,“他其實並不介意這種小事,不過,那個人心情經常陰晴不定,要是什麽時候不開心了翻起舊賬來……總而言之,對他恭敬些沒壞處。”

“這麽不好伺候。”藍十一其實挺不樂意的,憑什麽呢?那個男人確實有錢有勢,但那又怎麽樣?有錢有勢就能讓人卑躬屈膝?

藍十一嘴硬,可是心裏某個角落仍然會冒出些黑色的、繚繞的煙霧,漸漸凝聚成一座背靠沙發的男人影像,仿佛座高山般屹立。

就算是八年後的今天,藍十一在為人處世方面早已熟稔,也知道該怎樣隱藏自己的情緒和態度,可是當時的心理陰影似乎一直揮之不去,每次只要被安熠陽那麽隨隨便便一瞟眼,他便渾身不自在,似乎連站立的姿勢、雙手放置的位置都是錯的。

……這人簡直跟個妖怪一樣——藍十一心裏暗道。

看這位先生現在站在自助餐桌前的樣子,外貌長相和八年前似乎完全沒有區別,甚至連白頭發都沒有多一根,臉上也沒有多餘的皺紋,歲月在他身上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印跡。

他到底多大年紀?他什麽背景?

藍十一心裏好奇得要死,但是他不敢問不敢查,甚至不敢去問藍柒。

安熠陽早發覺藍十一已經神游天外,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,手裏的餐盤重重放回桌上。

“去把別墅裏的廚師接過來。”安熠陽邊打呵欠邊往門外走,“我先回房間,什麽時候做出可以稱之為’早飯’的東西,什麽時候再來叫我。”

藍柒已經罷工好幾天了,她不在,真的很不方便,有些話本不用他說出口的,結果還得浪費口舌一點一點命令下去。

要不要派個行動組去把藍柒抓回來幹活?安熠陽開始認真考慮。

藍十一皺眉,對遠去的大老板行註目禮。

藍十一自己是個大大咧咧的人,在飲食住宿上從不挑剔,所以完全無法理解大老板的想法,在他看來,自助餐桌上的東西已經成功地挑起了自己的食欲,可是那位先生竟然連嘗一嘗也不願意。

他的舌頭構造跟別人不一樣?

藍十一心裏不屑,更願意將之稱為“上層人士的裝逼心理”,但是老板裝逼一時爽,可憐他們這些下屬就得為此跑斷了腿。

招手喚過個低眉斂目的侍者來,藍十一皺著眉吩咐一番,末了又問,”今天的情報都送過來了嗎?”

侍者很快遞上來份文件,“其他一切順利,只是新拿下的礦場似乎受到了點阻礙。”

“怎麽回事?”

侍者低聲而快速地解釋,“礦內環境實在太差,而且和天然洞窟相疊,地下情況非常覆雜。下面的人很難按時取得預期成果,行動組那邊想要擴招人手,但因為這件事先生似乎很重視,他們不敢擅自行動,所以把具體事項報上來請柒小姐過目,不過……這幾天都聯系不上柒小姐。”

“別去打擾了,柒姐忙著呢。”藍十一叼著面包翻文件,匆匆掃了幾眼,“實在不行就拿人去填,一條一條路探,開高價多招些人來,總有人願意賣命的。”

“我這就去吩咐下面……”

“哎!這事先不急。”藍十一叫住侍者,又朝門外擡了擡下顎,“那邊還等著吃早飯呢,先去把廚師找來,要是餓著了,我們罪過可就大了。”

侍者卻不敢接他的話,彎腰躬身答了句“是”就退走了。

藍十一不免覺得有些無趣,左右老板那邊也不想看見他,他也不想上趕著去接白眼,於是一個人慢悠悠地坐下,享受起美味的早餐來,反正大老板看不入眼,這就扔了多浪費啊!

可惜其他下屬和侍者既不敢跟藍十一坐一起,也不敢動大老板不要的東西,這頓飯吃得毫無煙火氣息,漸漸還有種難以言喻的憋悶和別扭。

藍十一扔開餐巾,接了杯果汁想要澆滅嘴裏心裏的焦躁感,忽然發覺腳底的地面一震。

杯裏的果汁在晃,擡頭看,天花板上的吊燈也在晃。

震感並不劇烈,持續時間也不長,如果不是經受過訓練的藍十一,換個人可能都會把這種微不足道的感覺忽略過去。

可藍十一心裏陡然升起股不好的預感,他回到座位上,抖著腿等了大約十來分鐘,果然,一個侍者臉色沈凝,飛快朝他走來。

“礦裏出事了。”

侍者彎腰,雙手遞上一部衛星通訊手機。

藍十一臉色也跟著難看起來。

“綠茵”俱樂部在北山城城東二十公裏,礦裏出事如果連這裏都能感受到震感,那麽……在北山城動靜就更大了,估計瞞不住。

這事說大可大說小也小,關鍵在於,那位先生會怎麽看。

藍十一深呼口氣,接過衛星手機。

“餵?什麽事?”

117.采訪

這次地動雖然劇烈,但來得快去得也快。

許多人察覺到腳下的動靜,剛開始疑惑,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,那震動就已經消失了。

此事沒有引起任何恐慌或後果,北山城的人們該上班的上班,該上學的上學,不過是茶餘飯後嘴上提一句,隨即立刻就拋諸腦後。

這起小小的、沒有造成任何重大傷亡的事件,只會在北山城的平凡日常中打個水漂,隨即沈落水底,連泡泡都不會冒幾個。

可現在有人想讓這水漂重新打起來。

彭餘椽扔掉手上的煙蒂,一腳大力踩上去,把它碾進沙地裏。

他擡眼看向對面那個年輕的女記者,她手上緊緊攢著手機,雖然被安保人員強行阻攔在工地大門之外,卻還在不停朝工地的方向拍照。另外一個男記者手裏搖晃著記者證,揚聲要求見工地負責人。

雖然之前已經吩咐過下面閉緊嘴巴,但看那兩個記者的架勢,難保他們不會無中生有編出些什麽來,彭餘椽不信這些媒體喉舌的職業操守,在他看來,這些人為了錢和名什麽都敢往紙上寫。

彭餘椽眉頭越皺越深,心裏已經十分不耐,他開始考慮要不要直接叫安保把他們趕出工地,但又沒法估計這樣做的輿論後果,萬一這兩個記者回去以後添油加醋亂寫一通,那產生的影響……

陪在旁邊的副總工程師手機突然響了,他去接了電話,回來跟彭餘椽說,“彭總工,那幾個受傷的都已經送到醫院去了,都是輕傷,沒什麽大問題。”

彭餘椽臉上沒什麽表情,也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,他只盯著那兩個記者看,看著看著,忽然問,“礦底下清理得怎麽樣?”

副總工搖了搖頭,“原礦的環境實在太差了,地質條件也不好,下面的溶洞塌了兩層,連帶煤礦層也不穩定,瓦斯濃度也實在太高,就算之後加班加點,沒有三五個月清不開的,而且你看現在……”

副總工朝不遠處的女記者揚揚下巴,無奈又道,“要是他們寫了什麽不好聽不好看的,有關部門查下來,還不知道要怎麽著呢,工程還能不能繼續做都不好說。畢竟我們拿的標只是維護和排險,根本沒有拿到開采權,偏偏這次還搞出事情來,唉,難辦啊!”

這擔心跟彭餘椽不謀而合。

彭餘椽不再說話,神色變得更加難看,偏偏這時候,女記者抓住一個下班的工人,詢問了幾句什麽,便順著工人的手勢朝這邊看來,目光很快在人群中鎖定了彭餘椽。

她努力擠開安保,擡起胳膊朝他大聲呼喊,但她的努力很快被鎮壓了,晟永的安保不是吃素的,兩個魁梧的保全人員攔住她的去路,將她半拖半拽出去。

女記者差點被推個趔趄摔倒,幸而被同來的男記者扶了一把,才沒一屁股摔在工地灰撲撲的泥地上。

被人如此對待,女記者雖然神色不愉,但也並沒有繼續大吵大鬧,她跟男記者一起在工地外圍找了個地方站著,遠遠觀察著礦區,並且時不時擡起手機拍上幾張照。

彭餘椽觀察了一會兒,低聲對副總工道,“你瞧見沒?守在大門口等著呢!他們還挺有耐性。”

副總工說話更是十分難聽,“這些記者就跟蒼蠅似的,哪裏出事就朝哪裏飛,趕都趕不走,真是唯恐天下不亂。”

彭餘椽想了想,“老讓他們待在這裏不是辦法,不如這樣,他們已經知道我是總工,在這關頭,總負責人如果離開工地,他們為了抓新聞肯定會跟著我走,你趁這機會派人下礦,繼續深挖。”

“這……”副總工有點猶豫,“下面險情還沒有排除,現在就派人下去,會不會太危險了?”

“排險也是要人去做的嘛!”彭餘椽不以為意,“何況上面催得實在太急,萬一時限到了,我們還什麽都沒找到,責任你負還是我負?反正工作都得做,早一點晚一點又有什麽區別?只要在內情暴露之前得到上頭想要的結果,我們就能功成身退,抓緊著點吧!”

副總工這才沒話說了。

自從陳進金一黨被捕後,工地隨之被查封,荒廢了好幾個星期,有些生命力旺盛的雜草都已經穿透板房的地板,在室內茁壯成長。

晟永集團通過招標接手私礦,也懶得去修整臟亂差的營地,索性用推土機全數推平,在一片廢墟上重建營地。財大氣粗的地礦公司肯定不是陳進金那小作坊能比的,目前整塊工地已經換了個面貌,各類設施應有盡有,連營房都是結結實實的水泥房,旁邊有後勤車輛日夜不停提供水電。

這才像是個正兒八經的礦產工地,論條件很少有公司能比得上——尤其是周圍的安保力量,稱得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。

彭餘椽慢慢步行穿過營地,上了自己的車,故意開得很慢,確認引起了兩個記者的註意後,他才緩緩踩動油門,將車開向下山的路。

一開始他還擔心那兩個記者有沒有膽量跟蹤,或者分出一個人來繼續監視工地。不過很快事實證明彭餘椽的擔心是多餘的,在他轉過兩個山路彎時,後面已經跟上了一輛陌生的車,從後視鏡看,那輛車前排正好兩個人影。

彭餘椽冷嗤一聲,保持車速不急不緩。

直到下了山,進了城,周圍的車流越來越大,彭餘椽便漸漸開始加速,幾個超車,很快將後面的車甩開一段距離。

當後面的車意識到不對時,已經沒法從茫茫車海中找到彭餘椽的那一輛了。

“跟丟了!”

林雪梅十分失望,一巴掌拍向儀表盤,臉頰上泛起一層憤怒的薄紅。

後視鏡下掛著串小葫蘆,感受到突然而來的震動,葫蘆底下的紅色流蘇一晃一晃。

程海濤失笑,下意識伸手過來,卻在即將碰上林雪梅之前僵硬地一頓,繼而轉向晃悠著的小葫蘆,掩飾地摸了摸。

林雪梅沒註意,正嘟噥著,“你看,原本讓你留在工地的,你偏要跟來,這下好了,那個總工程師跟丟了,也不知道工地上又發生了什麽,我們這趟可算是白來啦!”

“別這麽大火氣,小心傷身。”程海濤穩穩接下所有抱怨,“並不算白來吧,畢竟這個方向社裏本來就已經有人做了,我們來只是查缺補漏而已,就算我們空手而歸,也不影響明天的報道。”

林雪梅輕哼一聲,“你說隔壁的李重成那一組?他辦事我不放心,那家夥從來不肯腳踏實地,甚至連現場都不肯去,總是別人說什麽他就報道什麽,更不管事實真相是什麽樣,一點責任都不負。”

程海濤怕林雪梅繼續糾結這件事,急忙安慰,“算啦算啦,都已經這時候了,繞山路回工地又是兩個鐘頭的事,到那裏天都快黑了。”

“放心吧,我也沒想要回工地去。”林雪梅輕輕伸了個懶腰,“走吧,吃飯去了,在工地守了一天,渾身都是土,還什麽都沒撈到,真晦氣。”

她也不等程海濤回話,一撥方向盤,車開上另外一條路,程海濤漸漸發現這條路有點眼熟,這不是去林雪梅家的路嗎?

林雪梅發覺程海濤的訝異,故作淡定地解釋,“咱們身上都是灰,回我家先洗洗,整理一下,沒意見吧?”

怎麽能有意見呢?

程海濤笑得一臉春光蕩漾。

……

……

彭餘椽一直盯著倒車鏡,確認那輛跟在後面的車已經換方向離開了。

他慢慢撥動車鑰匙打火,開車離開。

既然知道後面有人跟蹤,他自然不可能把人往自己家引,這條路也不是他平時常走的一條,周圍街景還有點陌生。

觀察陌生環境是彭餘椽的習慣之一,他將車開在慢車道上,雙眼快速掃過街面上的店鋪和景致,有些小巷入口很隱蔽,但彭餘椽一眼之後,很快就能將它們和腦中的已知區域連接在一起。

這項工作其實早就該完成了, 但因為近期手上事務實在太多,彭餘椽甚至抽不出空來在附近走走逛逛,這些年常年在外地工作生活,北山城竟然已經變得很陌生了。

彭餘椽忽然踩了一腳剎車。

後面的車按了喇叭,彭餘椽瞥了眼後視鏡,將車靠往街邊的臨時泊位。

泊位旁有家銀行,鋪面規模很小,是家本地的小銀行,這種銀行為了與大銀行競爭吸收客戶,經常提供無抵押小額貸款,理財產品的利率也會比大銀行更高。

彭餘椽盯了會兒銀行大門,等看見一個穿黑色衛衣的年輕男子出來後,他打開車門,下車走過去,攔在年輕男子面前。

“你在這裏做什麽?”彭餘椽冷聲問。

彭曉軍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彭餘椽,面皮一下漲得通紅,他動了動腳,似乎想轉身,但這個企圖激怒了彭餘椽。

彭餘椽默不作聲,死死拽住彭曉軍的胳膊,將他往車上拖去。

彭曉軍當然不甘願,開始不停掙紮,可是他瘦胳膊細腿,跟彭餘椽看起來完全不像親生父子,更無法抗拒手臂上傳來的大力。

他求助地看向周圍好奇的路人。

可是沒有一個人出聲。

118.矛盾

上世紀興建的小區通常沒有專用停車場,只在樓下花壇邊拿油漆劃出道來,方便小區住戶停放私車。

自行車、機動車擁擠在一起,滿滿當當填塞在狹窄的消防通道中間,連進出買菜的老人和放學的孩子都得側身通過,這樣子是沒法把車直接開到樓下了。

前面有車在找車位,後面有車不停按喇叭,住戶們叫嚷著,放學的小孩背著書包到處亂跑。

彭餘椽手握方向盤,冷硬的臉部卻沒什麽變化,也讓人看不出他究竟是什麽情緒。

他好像生氣時是這模樣,不生氣時也是這模樣,也許他還有別的模樣,但是彭曉軍仔細想了又想,居然對這位父親的其他模樣一點印象都沒有。

彭曉軍收回餘光,滿是汗漬的手掌死死握著車門把手,他的手指一動一動,像是下一秒就要拉開車門跳下去。

卻又始終都邁不出那最關鍵的一步。

彭餘椽眼睛都沒往彭曉軍臉上瞟一眼,開口聲音卻很冷,“你想下去,盡管下,下了就永遠別回這個家!”

彭曉軍臉色漲紅得活像隔了夜的豬肉,胸腔處呼哧呼哧抽動著空氣。

可他最後還是沒有動,手也從車門上收了回來。

彭餘椽對此很滿意,雖然他的表情還是一點變化都沒有,但是他放手剎的動作、踩油門的動作都顯得更有氣力了點。

車緩緩停到泊位上,彭曉軍耷拉著腦袋下車,跟在父親背後上樓。

一進樓道,光線忽暗,熟悉的煙火氣又傳來了,老舊的磚瓦隔音很差,在樓道上都能聽見住戶說話的動靜,走在其中的父子卻都很沈默。

很快家門就到了,彭曉軍聽著父親開門的聲音,恍惚想著,不知道幼珍在不在家,不在家才好,不然待會兒被夾在中間,她又得要為難。

家裏很安靜,玄關處幹幹凈凈的,看來沒有其他人在場,彭曉軍松了口氣,而對於自己即將面對的怒火,他竟然一點也不擔心。

反正也已經很習慣了。

彭餘椽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,然後回身盯著彭曉軍,“你去銀行幹什麽,啊?”

“……”

彭曉軍悶聲不吭。

“不說話是吧?”彭餘椽一個腦瓢拍過來,打得彭曉軍耳朵一嗡。

彭曉軍忙往後退了幾步,半晌憋出句,“那是我自己的錢,不關你的事!”

他已經很努力地鼓足勇氣,可是習慣性地,到最後總是會像個漏氣的皮球癟下去。

“你的錢?你的錢!有長進了還?”彭餘椽揚起手,又是一巴掌,這一下用足了力道,扇出“啪”一聲脆響。

“吃老子的用老子的,把你拉扯這麽大,現在跟老子說不關老子的事!狼心狗肺的小兔崽子!翅膀上都沒兩根毛就想飛?好,從今天開始你別進這家門,我倒要看看你能飛多遠!”

彭餘椽開始動腳,一下一下,把彭曉軍往門外踹。

一直默不作聲也毫無動靜的彭曉軍終於有了點反應,他伸手,死死扒住門框,通紅著雙眼與彭餘椽對視。

但是彭餘椽眼中的銳利他實在無法抵擋,彭曉軍很快低下了頭,不過手上的力道依然沒有松,他悶著頭使勁和彭餘椽對抗,就像頭憤怒卻無力的耕牛。

彭餘椽到底也沒下決心,他放開鉗制彭曉軍的手,問道,“你今天去銀行,總不是空手去的吧,東西呢?拿出來我看!”

這怎麽行!

彭曉軍心裏一驚,他不敢動彈,生怕不自覺的細微反應會暴露藏在衣服內袋裏的銀行卡。

那幾乎等同於彭曉軍的身家性命……雖然這身家性命如今也出現了危機。

不知為何這張卡前幾天開始就被鎖了,為此彭曉軍跑了不知道多少次銀行,可惜銀行工作人員閃爍其詞,既不願意給出明確的解釋,也無法幫他將卡裏的錢取出,甚至直言讓他去找警察。

彭曉軍快急瘋了!

可是他沒有其他的辦法,而且根本不能報警,這張卡的來路並不那麽正,他沒法跟警察解釋為什麽這張卡明明是自己的,可開戶人卻不是自己的名字。

他不能把這張卡交出去。

不論從哪種意義上看,都絕對不能!

彭餘椽已經對這個兒子失去了耐心,他知道這死小子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,與其逼問不如直接自己動手搜身。

他像拎小雞一樣把彭曉軍抓過來,另一手在彭曉軍的衛衣口袋裏摸索,抓出一堆手機鑰匙之類的小零碎。

沒有預想中的存折或者銀行卡,把一堆零錢加一塊兒,也只有二十多。

彭餘椽也有點意外,他把手裏的零碎一件一件扔在地上,又抓著彭曉軍的後脖領抖了抖,“叫你拿出來!聾了是不是!”

彭曉軍還是不說話,似是要如此沈默抗爭到底。

“把衣服脫了!”彭餘椽失去耐性,“以往我在外地工作,都沒時間教育你跟你妹妹,才養成這樣懶散的樣子,一個個都跟混吃等死的似的,現在老子有時間有空閑了,就得教教你什麽叫規矩……喊你把衣服脫了!拿不出東西來,今天這事就不算完!”

“你放開我!”彭曉軍嘶喊著掙紮,卻如蚍蜉撼樹,彭餘椽又甩來毫不留情的一巴掌,之後一手拎著不聽話的小雞仔,一手使勁扒拉小雞仔身上的衛衣。

套頭衛衣不是很方便穿脫,這也拖延了彭餘椽一點時間,彭曉軍不知道哪裏來的執著,死死拽住自己的衣服下擺,可彭餘椽怪力驚人,彭曉軍實在拽不住了,求生本能讓他伸出手,往彭餘椽的方向使勁抓撓了幾把。

彭餘椽沒想到彭曉軍會還手,著實挨了一下,臉色顯出幾條紅痕來,頓時怒氣翻騰,“小兔崽子!誰教你的還手!你居然還敢還手!還用的這麽娘們兒唧唧的陰招?這麽些年給你放野了,啊?讓你小子膽肥了……看我今天不好好教教你怎麽做人!”

兩人膠著地拉扯,漸漸變成扭打,彭餘椽手下越來越不留餘力,眼看彭曉軍就要被扒了這層皮,背後的門忽然響動。

隨著門鎖清脆的哢噠聲響,彭幼珍出現在門背後。

她手上拎著兩大個塑料袋,全都裝得滿滿當當,袋身上碩大的超市Logo顯示她剛去了哪裏,那超市並不近,而彭幼珍不會開車,她來來去去那麽遠,一定都是坐的公交車。

彭幼珍看上去心情很好,還精心化了個淡妝,耳朵上夾著圓圓的頭戴耳機。

她是哼著歌走進來的,然後歌聲戛然而止,她臉上的輕松漸漸消失無蹤。

彭餘椽跟彭曉軍的扭打也停了下來。

“爸,您這是……”彭幼珍把塑料袋扔下,取了耳機,訥訥地問,“哥又怎麽了?他有什麽不對的地方,您說說他就是了,別動手啊,哥他……他身體不好,挨不住打的。”

彭餘椽冷冷地看著彭幼珍,眼眸中並沒有溫度,像是下一秒他的怒火就會傾盆而至,無差別攻擊這房間中的所有人。

彭幼珍瑟縮了一下,卻還是一步一步靠近,盯著彭餘椽可怕的目光,拉住彭曉軍的胳膊,一點一點把他從彭餘椽的牽制下解放出來。

彭餘椽沒有阻止彭幼珍,但他的註意力完全轉移到了她身上,“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嗎?”

“……彭曉軍你又做了什麽?怎麽惹爸發這麽大火。”彭幼珍望向彭曉軍,她這回跟往常不一樣,居然溫聲和氣的。

彭曉軍又縮回了腦袋,不吭聲。

就是他這副毫無擔當的模樣,以往總是能輕易挑起彭幼珍的怒火,然而這次卻也沒有,彭幼珍不再說話,低下頭,幫彭曉軍把身上淩亂的衣服拉好。

“你們兄妹倆越來越無法無天了還,你是不是也跟著你哥背地裏搞小動作?”彭餘椽一雙鷹目直盯著他們倆。

彭幼珍弱弱搖頭,“爸,我剛回來的,我還什麽也不清楚呢,要不然,我替你問問哥到底發生了什……”

“等一等!”彭曉軍突然攔住她,“不關……不關幼珍的事!你要打要罵,就……就都沖著我來好了!”

“彭曉軍你閉嘴,你腦子是不是被油糊了啊!”彭幼珍簡直氣倒,這人火上澆油的技術簡直出神入化!

“幼珍這次你別……別管……”彭曉軍幾乎是懇求地看著她。

彭幼珍摸不著頭腦,又恨彭曉軍這幅藏著掖著的個性,大吼一聲,“彭曉軍你這人怎麽這樣!你看看自己的樣子,怎麽可能不讓旁人操心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夠了!”彭餘椽一聲沈喝,成功讓兩人閉上嘴巴,“你們兩個合起夥來了是吧?都給我滾回你們房間去!彭曉軍,你今天不把你手上的東西交出來,你們兄妹兩個都別想吃飯!什麽時候想說話了,什麽時候再出現在我面前!”

他怎麽能說這樣的話?

自從他們這兩個陌生人一般的“父母”回到家,哪頓飯不是幼珍做的?哪天的家務不是幼珍在搞?他們什麽時候關心過這些?他們甚至連個好臉色都不給幼珍,又有什麽臉面說出這樣厚無廉恥的話來?!

彭曉軍的大腦裏一片空白,他從未這麽討厭過某個人。

就算從前在中學時受人霸淩,就算那個叫興子的街頭混混磋磨羞辱他,為了達到目的,他都能忍!

可是,他從未有一刻,像討厭面前這個男人一樣,這麽恨一個人。

但他也怕,這個擁有著父親頭銜的人,在他記憶的每一個角落出現,然後帶來揮之不去的黑暗和陰影,被肉體記憶下來的疼痛似乎還在一陣陣發作。

從未有過的恨和怕交織著,讓彭曉軍內心竟然生出一些從未有過的兇狠念頭來。

119.晚飯

當彭曉軍向著彭餘椽沖過去時,彭幼珍還楞怔地站在原地。

面前這個人是誰?

揮舞著拳頭向著彭餘椽沖過去的人,竟然是彭曉軍?!

不是被動還擊,也不是逼於無奈,他居然第一次敢這麽主動地沖了上去?而且對象還是他們的父親!

彭幼珍驚駭到了極點,以至於驚叫一聲後,反應過來自己得去阻攔時,彭曉軍的拳頭已經朝著彭餘椽揮了下去。

他好像被什麽邪念入了腦,那一拳頭竟然果斷且堅決,揮出去的胳膊帶著風。

這可能是彭曉軍一生中最激烈的一次反抗。

——雖然這種神勇的姿態連五秒都沒能維持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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